圣母病再见

发布时间:2020-06-26

圣母病再见

喜欢黄丽群、吉本芭娜娜、艾丽丝・孟若,也喜欢汉娜・鄂兰、苏珊・桑塔格。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远近,来区分一位作者的宏观或深邃与否,均属无效分类。厨房里的刀具虽比不上枪砲弹药,但作杀人用,也应是得心应手。 我所尽的大小尝试,就是为了谈这样一个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与扭斜开始。写过专栏若干,散文若干,书评若干,小说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说。

《家有囍事》我从小到大看了不下十次,只要在电视台上转到,就能从切进去的分秒不痛不痒地看下去。这部港片有张国荣、张曼玉、周星驰和吴君如,单只是把这些人都给兜拢在一块,不分派台词给他们,都值得。剧中常家三兄弟跟父母同居于一屋檐下,长子常满与妻子程大嫂结縭多年,但程大嫂受家事牵连成黄脸婆,常满在外有情妇Sheila。小时候看此剧,只觉乐不可支,大了一点才终于瞧仔细背后的世俗倾轧。Sheila急着上位,成功挤走程大嫂,常满在Sheila进驻以后,反过来追求髮妻,未果,复询问:「那你起码告诉我那条法国买的领带放在哪里」,程大嫂不假思索地答覆以「在衣橱的右边第三个抽屉第四叠第五行第六条」。此一台词经典,惟若置于眼前细细推敲倒也不无悚然况味:常满犹是个孩子,程大嫂之于他更像是个妈。程大嫂走了,换Sheila扫妈妈原先扫的地,做妈妈从前煮的饭,然后呢?常满又转身去爱程大嫂了。人爱圣母,但可不会爱上圣母。很多人都是拿半生的缘分才兑到了这层领悟。

朋友球的父亲,对于自己婚姻与家庭,他只取不给,从不做风险生意,非得确认这孩子成了气候,才勉为其难地分让个几千元,其余的薪资都作逍遥游。家宴上,爸爸的姊姊,又名姑姑,情深意重地跟朋友的母亲拨划心事,我弟弟就是个大孩子,妳给他时间,他会长大的。朋友把这句话端来请我翻译,她很想知道,姑姑的意思到底够不够意思。我告诉球,下回请妳务必点石成金,报告姑姑,童婚,是应该被根除的陋习。

没长大的孩子根本不应该往别人的家里送,若真送过去那父母也应该跟过去,眼尾尖尖地紧勾提防自家小孩在别人生父母养的宝贝上造次。这岂非「公民与道德」中应该打圈的选项吗。

这些半成人,有时是恃着别人的忍让,有时则是妻子延续着母亲的教育,交棒似地豢养出的作品。朋友阿和家中,也有一位入了家门便动弹不得,化身大型家具的父亲。非得让妻子在面前把茶碗餐盘端齐,布置饭菜,他这厢只消眼观鼻鼻观厨房那划开空气游来的腾腾香气。十年来无战事,直到阿和的母亲行至中年被诊断出癌症,父亲大手大脚,如孩童穿大人衣裳似的看护,既掰痛病人筋骨,那一脸不甚情愿的神情也无益病情,朋友只得含着一口气掐出新台票僱请看护。他那半截身体进了棺材的母亲,犹以另一截身体勉强地拉拔着丈夫,请看护为其添茶煮食,提心天气预报,前一晚在床头备上御暖衣物。临终前几天,阿和的母亲告诉阿和,真不敢想像自己走了,丈夫怎幺办。母亲一逝世,阿和见到连扭转瓦斯炉、洗衣机如何开启,都搔头作星际迷航貌的父亲,迟迟意识到,不是所有物事都能抛弃继承的。

这套戏码我也不是第一天见识过。家族里一位长辈,就我记忆所及,老是在给丈夫清洗烂摊子,把自己的日子都捻成芯丝,别人得到照明和暖意,她只有堆叠如恶性肿瘤的蜡屎。一日,不晓得打从哪里经过或是转角撞见了什幺,总之,她的圣母病不药而癒。她觉得够了,够了就是够了。我不禁联想到一位姊姊系朋友,走出圣母病时,以一种出家人的静心语气,徐徐清谈,「即使我上辈子强了他又让他曝尸荒野,这辈子也应已还清」,我不晓得我的亲戚是否已明心见性至这种大彻悟,毕竟她是长辈,我不敢问,但见她把对方横拽直拖到户政事务所,比登记结婚更虔诚,更接近谦卑地问,你愿意吗,该是相应不远。没想到对方落荒而逃,长辈只得一再擒纵,过了数旬,双方的序大人出声了,他们说,他心智还没成熟,妳就不能多体谅担待,非得搞到家庭破裂吗。好不容易锻出的星火,燎原前一秒,给社会的成规狠狠摁熄,她于是回到日夜以指尖感应水温,只怕人情冷暖,敷皱了丈夫身上的嫩肤。

很多年后,他们终究离了婚,过了关键期仍没长大的孩子,吞了秤砣只会哭喊痛痛飞走,是铁不了心要认真长大的。至若对方的母亲,则在亲戚于协议书上落款时,留下歹毒的咒诅,我们这一方的人倒是半声不吭,姿态很低很低,低进尘埃里。几年后,长辈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出席家族的例聚,两人展现的氛围,倒也与喜欢或者爱无涉,只是觉得不再提心吊胆,可以站在一个人身边而只对着自己的脚尖发呆,遇人不淑之后,奢望的事情往往都变得极简极渺小。

几年恍悠而过,我终于把胆子给养肥,问母亲,为什幺在两个人首度谈离婚时,明知她苦,还反过来期许她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我以为我们应雪中送炭,并不,我们甚至漠视了她的求救讯号:她要不能呼吸了。母亲的眉眼低了下去,沉默良久,总是这样子的,若她明白我的话不无道理,但在我之外的世界有另外一种人际运作的路径,她就是这样子无话可说。彷彿在等待着,有朝一日我追上来,追上她,从她伫立处再看这幅风景,尝试以另一种角度切入那些人的选择,我甚至会懂得宽谅他们那叫人沮丧的言论。

后来我又长了些人事,认识一些人,读了几许文字,我绕进那秩序的最外围,开始辨识到,对某个时代的人而言,女子,尤其是身为母亲的女子,是不得主动求去的,她必须地缚于家,直至所有人都说明了不再需要她,才能熄灯离场。没有人会给一位母亲说情的理由是,她还没长大。我们都太相信,一个女子,若曾打开身体,任生命经过,从此万事都能懂得,众苦都能吞受。

在网路上,见有时人分享改善夫妻关係的神奇秘诀,其中有一理论为男人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实践目标为「把丈夫视为大儿子来疼」,每逢此思维,我内心那长不大的小女孩就很想把宣扬这种偏方的人倒着吊起来十分钟,看血液回流入脑是否能清醒些。宠跟宠坏,一字之差就是云和泥,那界线隐隐细细,一逾越就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圣母是美德,圣母病则有就医治疗的必要。

珍惜生命,具体之一便是汝不可宠坏他人。不要硬生生剥夺别人实际感受生命的可能性,不要代人受过,更不能替人顶受生命的细小砾磨,莫让一个人原本能徐徐向终章熟成,却被你永恆封存于青涩的第一页。青春的神圣性镶嵌于有朝一日我们不能够再这幺任性,何妨把青春的神圣性还诸于他们,把青春留捨于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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