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连线】亦真亦幻的三岛由纪夫高桥睦郎

发布时间:2020-06-13

【阅读连线】亦真亦幻的三岛由纪夫高桥睦郎

演讲开始前,请先允许我朗诵一下大约在十五年前(2000年)献给三岛先生灵前的祭文。祭文,又称诔、诔辞,在神道中是用来歌颂逝者生前功德的悼词。

三岛由纪夫三十年祭:

晚生高桥睦郎致祭于恩师三岛由纪夫灵前而哀曰:呜呼,痛维吾师,昭和四十五年秋,十一月二十五日,先生切腹引诀自裁,令僕断其首,喋血于东京都市谷驻屯地自卫队员前。其时至今,倏忽三十载,亦即三百六十月矣。遥想先生当年,其悲愤可察,而其理终未明也。然自兹以降,国运衰,世情浅,山林荒,河海汙,茫茫天地变色,内心之末世穷年,皆外化为色欲之狂欢也,更有血脉相残同生相煎,遑论爱老慈幼!呜呼,吾祈愿先生之教诲存焉,寄厚望于后生,复甦其钢铁之志、正直之意、纯粹之心,并愿凋敝之国语回归原生力,福泽绵延。今至此,呜呼,又见三十年前血染之音容,呜呼,殉死之森田必胜君,请借力于我,吾其勉之。

我今天的演讲既非是对三岛文学的学术性考察,也不是什幺文学论述。要谈三岛文学,想必在座的各位对他每部作品的比较研究都远在我之上,见解也远比我更敏锐深入。

从一九六四年十二月到一九七○年十一月,在三岛先生晚年近六年的时间里,作为先生身边相对来说距离较近的人,在我眼里,在我的感官中,三岛先生是一个什幺样的人呢?在他逝世四十五周年的现在(2015年),回首过往,我曾希望他如何度过人生──我演讲的内容仅此而已。而演讲题目「亦真亦幻的三岛由纪夫」所想表达的亦如此。

诚然,三岛由纪夫其人颇为扭曲複杂,因见到他的人、感受他的人而异,自会有种种不同的看法,种种不同的感受。我的视点与我的感受方式,不过是从我的角度出发从而得出的似是而非;而所谓的曾希望他如此存在,曾希望他如此活着,也不过是把三岛先生的死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个人的存在与人生中曾有过的愿望罢了。

 

三岛先生与我的交往,始于一九六四年年底他打给我工作单位的一通电话。那年九月,我的诗集《蔷薇树,虚伪的恋人们》刚刚付梓,有幸被几家报纸和杂誌介绍,并被评为以homosexuality为主题的优秀诗集。想来先生也是看到了这些评价才对我产生兴趣,想要见我一面吧。三岛先生对年轻人的关心是一种少年爱者(这里是指对比自己年少的同性抱有恋爱感情的人)独有的东西。在我之前,先生也关注过大众歌手丸山明宏,舞蹈家土方巽,戏剧演员堂本正树、笈田胜弘,音乐家黛敏郎、小泽征尔以及短歌诗人春日井建等人,在我之后,先生的关心则转移到了美术界的横尾忠则,摄影家筱山纪信,戏剧演员中村哲郎、歌舞伎演员坂东玉三郎等人身上。

通完电话的当天傍晚,先生在银座二丁目的高级中餐馆包间款待了我。先生不仅对诗集大加讚赏,甚至还同意为我的下一本诗集撰写跋文。而最令我这个刚二十七岁几近无名的年轻人感激的是:「这(跋文)是我自己主动写的,你可千万别带点心什幺的上门答谢」这句话。从那之后,我便开始了和三岛先生的交往。

三岛先生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幺呢?其实,在我们开始正式交流的大约一年半之前,我曾在至近距离见过他。那是在一九六三年夏天,银座八丁目日航酒店后面──吧台如果坐上七八个人便显得狭窄不堪的小酒吧。酒吧老闆曾是日航的乘务长,当天我受他邀请正来此小酌,恰好三岛由纪夫走进店里。当时的三岛由纪夫还不是日后我熟识的「三岛先生」,请暂且容许我直呼其名。

当时三岛似乎是刚练完健身回来,穿了一条绷得紧紧的便裤,套了件低胸的半袖T恤。壮硕的胳膊从短袖口骄傲地伸出,从大开的领口还能一窥炫耀般显露无遗的胸肌和体毛。无法否认,这身行头在我看来实在是修饰过度,十分刺眼。后来即使我与他开始交往,三岛成为我口中的「三岛先生」,这个印象也还是无法抹去,伴随他直到最后。这又是为何呢?

 

幼年时代的平冈公威是个羸弱的孩子,这一事实众人皆知,世所公认。然而不得不说,相册照片中的少年公威仍带有一点美少年的气质,或曰拥有着一种纤弱少年独特的魅力。但在他进入青春期后,虽不至于称之为相貌丑陋,却也在某种程度上逐渐现出一种异相。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幺呢?这段时间里,少年公威觉醒了他的文学才华,开始以「三岛由纪夫」之名自称。难道不是他在这一过程中,文学的毒性不知不觉地蔓延全身而扭曲了容貌吗?但是,文学的毒性又是从何而来?与其说是由外部感染,莫如说是从内部──从不同寻常肉体上的自卑,甚至是从他稀薄的存在感而来的。为了超越这种存在感的稀薄而在内部酿成的、酵素一样的毒性造成了异样的容貌,同时也造就了他丰富多彩的着作。

从至近距离第一次见到三十八岁的三岛,到他三十九岁时方开始跟他的交往,这期间的我自然不可能了解之前的三岛,更不要说是他的青年时代了。不熟悉青年三岛的我,又从何断言青年三岛的肉体自卑与稀薄之存在呢?我在至近距离见到的三岛已经有八年的健身经历,剑道也已练了五年。一般来说,这个时期的他看起来应该是身体健硕、精神上洋溢着自信吧。

然而在我眼中,他却不是这个样子──看起来总有一副故作姿态的不幸的可怜相。这一印象直至他离世我未曾改变过。因为三岛先生自己也意识到,源于美国的肌肉速成法只是人为打造出来的,剑道五段也无非是由世间高名而获取的名誉称号而已。至少,我认为三岛先生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从这一真实感受类推,青年三岛关于肉体的自卑,以及存在感的稀薄也就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彷彿是为了弥补肉体上的自卑与存在的稀薄,并超脱它们一样,三岛不断地创作并刻画出一个个人物。然而事与愿违,这并不能让他弥补并超脱他那异乎寻常的肉体自卑与存在感的稀薄。因此,三岛转而开始追求自身完美肉体的塑造。与此同时,他也开始追求树立自身在世人眼中完美的小说家的形象。第一步便是结婚。放弃持续八个月的拳击训练再度开始健身,开始剑道练习的当年便结婚,如此种种都未必不是暗示。

对三岛而言,如果说健身与剑道乃是通往完美肉体的第一阶段,那幺婚姻无疑是通往世人认定的完美小说家的第一步。在我看来三岛先生基本上是一位少年爱者。三岛先生也曾毫不讳言,为什幺自己会结婚,乃是因为在这个国家如果没有结婚便无法作为像样的小说家被人认可;他还说,不结婚的话就拿不到诺贝尔奖。听了这番言论,当时的我不禁觉得,不被人认可又如何,得不到诺奖又如何,比起这些,诚恳地活着岂不是更加健康吗?

然而,三岛先生既想得到世人的认可,又想获得诺贝尔奖。在「像样的小说家」这点上,从结果来看,岂止是「像样」,世人眼中的三岛形象可以说已经是个「大作家」了。但是,对三岛先生来说,身为「大作家」的保证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诺奖。无关当时一片「日本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人应是三岛」的舆论呼声,决定川端康成获奖之后,三岛先生的所感所想微妙至极,自不待言。

 

三岛先生当时虽然飞奔到恩师川端先生身边全力献上祝贺,可那不过是表面现象。背后先生曾对我说:「这回让川端拿到了奖,如果不是川端而是我得奖,日本的年功序列制估计也要摇摇欲坠了。」没想到竟然能从三岛先生口中听到「年功序列」这种满是世俗气息的词彙,我甚至一瞬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不过后来仔细想过,先生想要得奖的心情就是如此强烈啊,真令人感歎。

毫无疑问,这也源自三岛先生那种本质性存在感的稀薄。先生接下来还对我说:「在这之后,我再没机会得到诺奖了。下一个得奖的会是大江(大江健三郎)。」在座的各位都知道,这是一个成功的预言。那幺,假如三岛先生真的获得了他如此执着的诺贝尔文学奖,他稀薄的存在感就能得以弥补与超脱吗?我的答案是,不会!三岛先生的存在感的稀薄绝不是那幺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种存在感的稀薄换言之,即是对自我冷漠的疑问──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是一种虚妄,其实并不存在。儘管跟三岛先生相提并论让我惭愧,但同样的倾向也存在于我自身,所以非常理解他的感受。正如三岛先生怀疑自我是否存在一样,此刻正在谈论三岛先生的我是否真的存在呢?会不会我现在没有在演讲,各位也没在听呢?这种思考非常的三岛化,同时也充满了三岛文学的性质。

 

话说到此,在座的各位是否会想起三岛先生的遗作《丰饶之海》最后一卷中《天人五衰》末尾老住持的话,以及贯穿全四卷小说中的、住持与主人公本多繁邦的对话呢?

「记忆这东西呀,就好像是副变形眼镜,把那些太远看不到的东西,彷彿拉近到眼前。」

「可是,要是清显君一开始就不存在,」本多如坠五里雾中,连此刻与住持会面也半像是作梦,他情不自禁的大叫,像是要唤醒那个哈在漆器上的气晕一般急速消失的自己,「那幺,阿勋不存在,金让也不存在……说不定,就连这个我也……」

住持第一次用力盯着本多。

「那也是因心而异罢了。」

书中像是要反覆叮嘱读者一样,还描述了本多由住持引导所见的南园之景。

庭园无甚奇巧,只是闲雅、明朗又宽阔。唯有蝉鸣声声,有如捻动念珠。

除此之外,再不闻任何声响。庭园寂寂,不存一物。本多想,自己竟来到了连记忆都不存在、他物皆无的地方。

庭园沐浴着夏日灼人的阳光,阒寂无声。

读到这里,怀疑这个结局乃是四部曲起笔之前便谋划好的读者,想必不只我一个。说起来,三岛的作品无论是小说还是戏剧,总有先设定好结局后方才落笔的倾向。我并未读过《丰饶之海》的创作手记,仅就这部作品而言,故事结构即使没有被预先设置,但纵观三岛的文学世界,我们仍可以说,他早已谋划好了这一结局。这实际上也正是三岛的处女作〈花朵盛开的森林〉的结尾。

小说中,他描写了一位「建在乡村开阔土地上一幢纯和风的住宅」中,「尼姑般独居」的老「伯爵夫人」,「房间中能隐约听到令人昏倦的蝉鸣」。老夫人对客人发出了「邀请」,「虽略显唐突,且容我领您一游庭园」。

客人无意中回首,眺望在风中摇曳作响的高耸栎木被吹倒向一边时露出的、令人目眩的白色天空,胸中涌起一阵莫名焦躁的不安。客人或许感受到「死」的临近,身旁既是极致的生命,如陀螺般澄澈静谧,亦是近乎于死的静谧。

倘若把老夫人换成老住持,客人换成本多的话,这完全就是《天人五衰》的结尾。老夫人曾是伯爵夫人,而老住持的前身聪子是绫仓伯爵的千金。这幺一看,《天人五衰》的结尾早在二十九年前的处女作里已谋划周全。再附加一句,三岛先生的死正是由处女作最后的「死」所注定──这一点也是我在此所强调的。

 

说到三岛先生对死的谋划,之后想起时才察觉其中也有我的参与。那是在三岛先生弃世大约两个月前的九月二十九日,先生约我出来与森田三个人碰一面,地点恰好是距我当时上班地点大约十分钟路程的银座六丁目日式餐馆「第二浜作」,我立刻赶了过去。我到的时候,三岛和森田君已经喝了不少,满脸通红,我赶忙为迟来道了个歉,便在二楼包间準备好的席位坐下。长方形的日式餐桌一侧坐着三岛先生和森田君,我则坐在他们对面。

我刚坐定,三岛先生便正襟危坐地说:「此刻坐在这里二十五岁的森田必胜可能马上就要死去,或许是虚度光阴,沦落成无趣的老人。然而无论如何,我认为此刻的森田是个有价值的男人。我希望有人能记忆这样的森田,考虑了很久,高桥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今天要请森田讲讲连我都未曾耳闻过的他至今为止的人生,希望你也认真听。」

森田君一脸沉痛地开了口。可我只顾痛饮河豚的鱼鳍酒,什幺都不记得了。我还以为,三岛先生平时就爱开玩笑,今天不过是拖上森田君又开始了玩笑而已。享用过河豚料理,我们三个去了六本木的桑拿浴池「Mysty」。三岛先生和森田好像就古贺、小贺等盾会成员的名字和秉性大谈特谈,而我则一直迷迷糊糊,什幺都记不得。

留在记忆里的,只有走出桑拿房三人在路上道别后星空的美丽,以及森田君那句「我是头一回见到高桥先生这样的人」这句话。森田君的话究竟意指什幺,从那之后我整整琢磨了四十五年,仍然毫无头绪。值得记忆森田君的人唯有高桥──这样的评价,也不过是三岛先生高看我罢了。

 

在那之后我们通过电话,也见了几次面。最后一次见到三岛是在十一月十七日帝国饭店举行的《中央公论》一千期发行纪念暨谷崎润一郎奖‧吉野作造奖颁奖祝贺宴会上。三岛先生从评审席走下,看到我后径直走过来对我说,从舞台上看下面全是些白头谢顶,一想到是这些老朽把持着日本就心生厌恶,不如去吃个痛快。看到我身旁站着画家金子国义,便邀道,金子先生也同来吧。

我们去了饭店地下的「中田」寿司店。三岛先生一边吃着寿司,一边把从战前的杂誌上剪下的纸片拿给金子看。那些纸片我已看过多次,上面是胜海舟所作的、歌颂西乡隆盛之死的萨摩琵琶歌〈城山〉中的话,「唯捨弃我一身,以报热血后生」。先生指着这句话豪爽地大笑道,现在就是以这种心态在和年轻人祕密聚会呢。这想必也是三岛先生对死的谋划,死的预言吧。

八天后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我正在单位办公室上班,隔着两张桌子,对面同事放在桌子接缝处的收音机里原本播放的音乐频道突然插播临时新闻,并开始一遍遍重複,作家三岛由纪夫闯入位于东京新宿区市谷自卫队驻屯地东部方面的总监室。平日里广播提到三岛总是称其为三岛由纪夫氏或三岛先生,突然开始直呼其名三岛由纪夫、三岛,实在太过异常。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侧耳倾听。我起身走向坐在旁边的常务经理,下意识地盯着他的脸,他看向我,深深点了下头。因为我和三岛先生的交往办公室里的同事人尽皆知,常务经理默许了我停工奔赴现场。

我冲出办公大楼乘上地铁,在四谷三丁目下车赶往市谷驻屯地。我无法忘记那天的晴空,万里无云,空气澄净得令人心痛,路旁的排水沟里,霜化的水闪着清辉流过。驻屯地前大概挤满了蜂拥而至的员警和记者的车辆,可我已想不起来。除了有直升机低飞过,四周一片死寂。我沿着驻屯地的围墙找到一处公用电话,打给了摄影家篠山纪信。篠山那年拍了许多三岛先生的照片,我也与他十分亲密。电话那头的篠山说都结束了。三岛先生的死与剖腹,已经被报导出来了。

 

我先去了篠山在六本木的工作室,之后又去了不远处摄影家矢头保的家兼工作室──他从很久前就开始拍摄三岛先生。矢头準备了威士忌,在三岛先生的等身裸体写真前,我们敬酒,再沉默着对酌。之后我没回公司,直接回了成城那边自己的家。深夜独处,想着三岛先生的临终,我心头虽然涌上无限思绪,但同时也有难以言喻的安心。我想,啊啊,三岛先生他终于能放下了。

我所熟知的晚年六年间的三岛先生,始终处于一种过分在意周遭环境的紧张状态之中。无论是工作现场,还是家庭,甚或外面,总是在紧张。私下里与我会面,明明是晚间却戴着墨镜出现,问他为什幺,他答道,不这样做我就太显眼了。当时我告诉他,晚间戴着墨镜反而会显眼,现在想来我那时终归是不懂他。三岛先生若不因世人的眼光而紧张焦虑,那他一定会无法忍受那种怀疑自己是否存在的恐惧吧。

写出一部部令世人惊愕的着作,众目睽睽之下做出种种出格行为。唯有外部世界对此的反应,能让他片刻忘怀那种来自根源的恐怖。然而,效果只是暂时的,他必须废寝忘食地写下去,必须一直做出出格的行动。然而,即便他一直处于紧张之中,那种来自根源的、无法确定自身是否存在的恐怖仍无法消退。或许这种无休止的反覆循环,使四十五岁的三岛先生到达了疲劳的极限。

有没有从紧张的连续、疲劳的极限逃离的方法呢?有没有以同样的方法同时获得一种存在感呢?这方法难道不就是切腹吗?我想,切腹绝非三岛先生的心血来潮,而是长时间谋划的产物。三岛先生二十多岁时,似乎曾加入过一个名为「切腹研究会」的可疑组织。据说,那个研究会里的切腹刀乃是橡胶製品,有着这样的装置──拿它用力切过肚皮,就会从刀尖溢出血糊状的浓稠液体。

 

其后,三岛先生为死而谋划的则是小说〈忧国〉。小说曾被拍成电影。〈忧国〉发表于杂誌《小说中央公论》一九六一年冬季号。不过前一年的一九六○年十一月一日,他携夫人开始环游世界,即将动身之前,他把稿件交给了《小说中央公论》编辑部的井出孙六。所以,这恰好是三岛之死十年前的作品。众所周知,这部作品的梗概为:年轻的陆军中尉因新婚燕尔而未能参与二‧二六事变,他预测到自己将被命令剿灭起义失败的同僚,便与新婚妻子约定殉死,鱼水交欢后切腹自尽。

这篇小说的奇异之处在于,夫妇最后的鱼水之欢描写仅是一笔带过,而对切腹的描写却极尽细緻。这不禁让人觉得,性交本身似乎不过是前戏,切腹自尽才是高潮,刀刃与筋肉犹如交媾。仅就阅读这篇作品而言,性交本身并无快感,而切腹带来的死之痛楚才能带来快感。自然,我们要留意不能轻易将作品的主人公跟作者混为一谈,可是这仍使人不禁联想,主人公是否就是活生生的三岛由纪夫,不,平冈公威。无论对象是异性还是同性,他并非是在性交中,而是在想像中的自戕、具体来说是切腹之中体味高潮。

可是,研究三岛文学的人都知道,〈忧国〉前身是一篇同性恋小说──〈爱的处刑〉。在一九五○、六○年代的日本,同性恋尚是水面下的存在。在这一时期悄然发行的同好杂誌《阿多尼斯》的增刊号《阿波罗》第五期(一九六○年出版),三岛以榊山保为笔名发表了这篇小说。小说是三十五岁的中学体育老师大友隆吉与学生今林俊男这一美少年之间扭曲的情欲故事,然而却没有丝毫的性爱描写,只有在少年的命令下,切腹的教师极其目不忍睹的过程,以及在少年见证了一切之后爱的告白,最终暗示少年服下氰化钾追随教师而去──这就是小说的全部内容。教师在少年命令下切腹自戕,包括目睹整个过程那少年的欢愉,这些代替了性爱──不,正是性爱本身。在这一基础上,〈忧国〉中的快感不存在于性交中,而是存在于死亡的苦痛中,可谓理所当然。

 

《阿波罗》上刊载的〈爱的处刑〉中,还包含一位名为三岛刚的地下画家的插图。三岛刚本名西村铁次,「三岛刚」这一笔名想必是三岛先生的杰作,可见先生有多中意他的插图。插图中的隆吉是个腿毛浓密的大汉,俊男则是瘦小的少年。虽有兜裆布和裤子遮挡,但很容易想像,俊男的私处乃是希腊雕刻般精緻的包茎,而隆吉的男根则如北斋、歌麿的春画般粗壮。三岛先生在本质上有着类似俊男的心境,却主动嚮往成为隆吉这样的存在。蕴含这一矛盾冲撞的变身,须通过切腹这一祕密仪式方能成全。〈爱的处刑〉也可以如此解读。

此外,冢本邦雄曾以笔名菱川绅、中井英夫则以笔名碧川潭在《阿多尼斯》和《阿波罗》上发表过同性恋小说。冢本的作品可以作为他短歌世界的解析,中井的作品可视为他的代表作《献给虚无的祭品》之习作,然而两人的作品中毫无切腹描写。其他无名作者的作品中,虽不能断言全无以切腹为主题之作,却也不过是些一时兴起的习作。在这一点上,〈爱的处刑〉只能称之为奇异,与其说《阿波罗》的读者看到这篇小说会不会产生什幺性亢奋,我想不如说会激起更为强烈的反抗和畏缩。

那幺,不是在想像中,而是在现实里实现的切腹感觉又如何呢?这只能问问三岛先生本人,而他切腹之后便已弃世而去,我也只能作出以下的推测:切腹那短短一瞬中所感受到的实际痛苦,使三岛获得了此时此刻的存在感,恰好证明了自己正毫无疑问地活着。然而,介错(指为结束剖腹者的痛苦由他人砍下头颅的仪式)之剑斩下头颅,痛苦随之消失,那片刻的存在感也同时丧失。

 

翌日早晨,看着占据报纸头版的三岛先生与森田君两人的断头照,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世人口中的所谓「既视感」。那大约是我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阅读的三岛作品〈星期日〉的结尾,游玩归来的情侣在拥挤的月台上被挤下月台,被驶来的临时列车车轮辗过后,碎石上整齐排列着两位情侣的头颅──此时的观感与彼时的记忆重叠。对我来说,那与其说是冲击,倒不如说近乎于安心。

至于为日本国体而死,为国体化身的天皇而死这一大义名分又如何去做解释呢?小说〈忧国〉中主人公武山中尉,作为来自二‧二六事变丧失自我者的殉死这一设定不过是设定而已,小说本质上仍是由所谓好汉与淑女,即武士肉体的切腹所带来的性快感描写。与此相同,三岛先生从切腹的痛苦中,体会着性的快感──或者说他是为了获得存在感,而对自身做了为国体、为天皇殉死的「设定」。实际上三岛先生曾对我反覆提过,如今的天皇无论在什幺意义上都无一丝性感,若是换成偶像歌手三田明做天皇,在此立刻为天皇死了都愿意。自然,不是为了当今天皇这一个体,而是为了抽象意义上的天皇制而死,这一解释也说得通。但是,三岛先生竟会为无法肉化、无法拟人的制度而献身,这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倒不如说,我们应该这样思考。

可以说,在三岛先生的思考中,掺入这种政治的、散文化的杂物,由性之本能与死之本能的结合所谱写的诗篇方能在反论中闪光。没错,三岛由纪夫这位「表现者」,虽以一句「写诗乃是少年」试图否认自己的诗歌人性,可他本质上仍是一名诗人。但他的诗性并不依託诗歌这一形式,而是以散文这一形式得以发扬。

 

不过,三岛先生的散文也实在是诗化的美文。三岛先生也曾为了克服这种文风,试图以森鸥外、汤玛斯‧曼等人的文体为标準尝试写作,可直到最后他仍无法摆脱这种秀美的文风。三岛先生离世前几年,我开始撰写自己少年时代的自传,曾向先生讨教,若是写散文该以哪些作品为参考。三岛先生当即举出了二‧二六事件的倖存者末松太平的《我的昭和史》与野坂昭如的《色事师们》两部作品。这单纯是为了想学散文的我而推举的例子,还是三岛先生想要活用自己的文风,这一问题恐怕颇有考察的价值。

在我看来,三岛先生很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秀美文风的极限,并考虑过将其中的某些部分加以改造。《太阳与铁》之后的文风便能让人感受到这一点。从结论来说,改造并未能实现。妨碍改造的理由中,恐怕是有他认为自己独一无二的优越感,以及对他人的歧视意识吧?有一次三岛先生说,自己竟与松本清张、水上勉之流被并称为小说家,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我不禁隐约地发问,您能写出水上《越后亲不知》那样挣扎爬过泥泞的小说吗?像是希腊神话中那位触碰任何东西都能将其变为黄金的迈达斯国王,用三岛先生的文风来写,就算是泥土也会写成黄金的泥土。

言归正题,声称三岛由纪夫并非为国体,而是为肉体而死,未必就有贬低三岛先生的离世之嫌。日本的国体自皇国史观确立始尚不足两千七百年,而肉体自从生命出现,恐怕自大爆炸以后已有一百三十八亿年的历史。也就是说,所谓国体,乃是把肉体这一人形扩大为国家形态的比喻。作为生命体、作为人类存在,为肉体而死,难道不能说远比为国体而死来得正统幺?

 

三岛先生自己也留下了能解明他死亡真正意义的资料。那是在他离世当年,在忙碌的日程中挤出的一点时间里,由篠山纪信拍下的一系列三岛自作模特名为《男人之死》的写真。三岛给我看过的其中一张令我无法忘怀──穿着历史剧中熟悉的号衣、短裤、踩着白袜子的一心太助坐在地上,伸出双腿,用菜刀抵着紧围束腹布的肚子;扔在一旁的桿秤架在木盘上,盘中有大量的鱼蹦出。这样哪里是为国体而殉死,这显然是为肉体、为获得存在感的殉死,这一点不言而喻。

还有一点,经常有人说,三岛先生的辞世之歌乃是老生常谈。说实话,我觉得三岛先生这几句辞世之歌毫无新意,没有感动。古来辞世之句多为附属物,但总有超越老生常谈、让读者感怀的东西。而三岛先生的辞世之歌里没有这种东西,写给自卫队员的〈檄文〉中没有,《文化防卫论》里也没有,说绝对点,〈英灵之声〉中也没有。之所以没有,是因为这些作品里没有真实。真实在哪里?在小说〈忧国〉里,甚至在〈爱的处刑〉里。难道不应该说,〈爱的处刑〉才是三岛写于死前十年的真正的辞世之歌,至少是一封遗嘱吗?

三岛加入切腹研究会以来的切腹模仿秀,最终以自卫队东部方面总监室为舞台,成为了牵连到国家、社会、新闻界,甚至未来的一场模仿秀。从这个意义上看,四十五年后的这场三岛由纪夫国际论坛,也无非是被捲入三岛先生赌上性命的模仿秀的一环罢了。然而,把模仿秀认定为低级就大错特错了。模仿乃是森鸥外的文学理念,与游戏有着共通之处。并且,三岛先生正如前所述,赌上了性命去诘问自身存在的意义。如果这就是三岛先生的模仿秀的话,那四十五年后的我们也该是心甘情愿地被捲进去。

 

在这里我想重提起《丰饶之海》。这本完成于三岛先生四十五年人生中最后五年多的长篇小说,既是描绘明治后的这个国家,同时也是疑似形而上地引入了世界性的时间与空间所尝试的宏大的世界小说,也可以解读为作家回溯自己人生而写下的自我批判。第一卷《春雪》中的松枝清显即是虚弱时代的平冈公威=三岛由纪夫,而作为其转生,第二卷《奔马》中的饭沼勋则是肉体改造后的三岛由纪夫,那幺再度转生后的《晓寺》中的金让又意味着什幺呢?经过肉体改造后仍一成不变的精神本质,不正是女性特质极端的表现吗?

接下来是最终卷《天人五衰》中的安永透。纵使拥有清显、勋、金让传承下来的转生的证据──腋下的痣,他仍是一名转生的赝品。因此,回过头来看清显、勋和金让的转生,似乎也变得虚妄起来。道出这些话的不正是卷末那位老住持吗?

那幺最终,平冈公威=三岛由纪夫的代言人又是谁呢?贯穿四卷的副主人公本多繁邦,既是旁观的过客,又可称之为幕后的重要推手。写到这一步的三岛先生,不正是如此在告白吗?到头来,自己并非人们口中传颂的内容,而不过是个传达者。倘若三岛先生此后能彻底作为一个「传达者」活下去,直到人生尽头都不断传达着故事,那该有多好。可惜,三岛先生在《丰饶之海》完结后的下一部作品,乃是以歌人藤原定家为主人公的,未能成神的人的故事。先生不幸又重複了这一主题。未能成神的人,换言之,也是未能被传颂的传达者。

(未完,完整内容请见《印刻文学生活誌》2017年4月号164期)

(高桥睦郎提供)

本文作者─高桥睦郎(Takahashi Mutsuo,1937-)

日本当代着名诗人、作家和批评家。生于福冈县北九州市,毕业于福冈教育大学文学部。从少年时代开始同时创作短歌、俳句和现代诗,一九五九年出版处女诗集《米诺托,我的公牛》为十四岁至二十一岁的现代诗创作;之后相继出版有诗集和诗选集二十七部,短歌俳句集九部,长篇小说三部,舞台剧本四部,评论集十三部,随笔集九部。二○○○年因涉猎多种创作领域和在文艺创作上做出的突出贡献,被日本政府授予紫绶褒章勋章。

诗人高桥睦郎用自己的创作行动,缓和了日本现代诗与古典传统诗歌断绝血缘的「隔阂」和对峙的「紧张关係」。其整体诗风稳健、机智、厚重,并带有一定的悲剧意识,在战后日本现代诗中独树一帜。

本文译者─田原

旅日诗人、文学博士、翻译家。一九六五年生于河南漯河,九○年代初赴日留学,现为城西国际大学教授。先后出版有《田原诗选》、《梦蛇》等五本诗集;日语诗集《岸的诞生》、《石头的记忆》等。曾在台湾、中国和美国获得过华文诗歌奖,先后应邀参加过国际各大诗歌节。翻译出版有《谷川俊太郎诗选》(13册),《异邦人──辻井乔诗选》等。亦发表有中、短篇小说和大量的日语论文。二○一三年获中国第十届上海文学奖,二○一五年获得海外华文杰出诗人将等。

本文译者─刘沐旸

女,一九九一年生于瀋阳。东北大学硕士,日本城西国际大学硕士。现就读于城西国际大学比较文化博士课程,主攻战后女性现代诗研究。二○一七年一月获首届留学生诗歌「归路奖」佳作奖。

上一篇: 下一篇:

相关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