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连线】乡关处处王安忆

发布时间:2020-06-13

【阅读连线】乡关处处王安忆

上虞往沪杭方向的长途班车破开晨曦,驶近停靠,车已半满,月娥竟还坐到凭窗的座位。向外看去,正看见自家房屋,被天光照亮,绰约有人影从门里走出,向公路过来,却只一霎,转眼不见,彷彿被草木合闭。合闭中,有一张五叔的脸,罩着怨色:走,走,走,留我一个!正月开初,就是这一句话,越说越剧,十五过后,儿子媳妇一家三口离开,则又颓馁了,直至无声。本就是个讷言的人,此时更沉闷,二人相对,她害怕又盼望动身启程,好在有年后的残局需要收拾,时间稍事热闹。将剩余的鱼肉鸡鸭腌製或者风乾,量出五叔一人份的稻穀,担去电碾房舂米,菜畦里点瓜种豆,再有春夏的衣物,一一取出摆好,免得翻找。终于到临行的前一日,与五叔一同上山,挖些新出的竹笋,带去上海。她做的钟点工,东家中有几户年头在八和十年之上,她也喜欢长做,彼此知道根底脾性,这新笋就是给他们的。

 

称五叔的是月娥的男人,家中总共兄弟六人,他行五。有点像越剧《祥林嫂》的贺老六,是山里的猎户。他家也真有一个老六,五叔的弟弟,就只这排末的二人有家室。婆婆是个强人,早年守寡,带六个小子,从四明山下来,参加进合作化的农业人口登记,田里收成虽薄瘠,总比没有的好。也因此,前面四个儿子都无婚配,举全家之力娶进两门,说好要给四个大伯送终。目下送走两个,还有两个。可能从小吃苦,寿都不长,拖累就有限,想起来真是可怜。走在山里,竹木蔽了天日,齐顶处,浮一层清光,光里有无数针尖,上下蹿跳。五叔的怨艾平息下来,她呢,也有了耐心,虽还是不说话,但四围的寂静将那一点气闷吸纳,就觉不着了。地下竹根盘结,一脚高一脚低的。自小走惯,脚底长眼睛,总能踩到路径。她娘家也是靠山吃山,家中人力单薄,总共两个兄弟,还死一个,拖毛竹让竹梢打了,没有创口,也不见血,人就像睡着了,还有笑意,晓得从此不必再苦,陡然轻鬆下来。那一年,方才十六岁。倘不是这样贫而且背运的家境,也不会跟了五叔,多少是图人家兄弟多,有阵势。她是家中最末的女儿,早知道就不生她了,所以是最叫人失望的。都说她笨,就没有读书,一字不识,更以为自己笨了。笨人往往有笨视,在她就是生完一个儿子再不肯多生,无论养育还是做人,都让她有抵触似的,再则还有计画生育的政策呢!事实上,儿子顺利长成,读书,做工,娶妻生子,人并未受多大的辛苦。同年龄的人,大多生两个以上,卖两棵树交罚款便落上户口,她呢,既不后悔也不羡慕。这儿子至今三十多岁,从来没往山里进去一步,就也不知道自家的山林在哪一片,有意或者无意,规避着命运的覆辙。

 

五叔背着的手里掂一柄短把铁铲,停住脚步,蹲下身,铲头插进竹根,听得见一声脆响,起出来,就是一个笋尖,扔进她手上的竹篮。有一点记忆回来了,欣欣然,勃勃然的喜悦──包产到户,分地分林,田里是牛犁的吆喝,山上斧斫声声。眼看着林子稀了,却起来新房子,这一幢,那一幢,迎娶送嫁的鞭炮这边响,那边响。这一阵欢腾渐渐沉寂下去,次生林长起来,掩盖了房屋,村里的青壮陆续往外走,只余下老和幼。五叔这样的男人,若在上海,尚是风流倜傥,裤缝笔直,头上抹了髮蜡,皮鞋锃亮,腋下夹着公事包,白日里的股市,晚上街心花园的舞场,都是他们的身影。但在乡下,完全是个老人了,外出打工少有人要。所以,这一家,就剩他一个闲人。总共一亩六分地,种和收只占一忽功夫;树林已经砍伐,次生的杂木不值钱;竹子呢,起先还有客商收购,后来货源多了,工地又流行金属脚手架,足迹便也疏淡,由着它疯长,开出花来,死一片,再生新竹,总之,自生自灭。那留下的人,正愁如何打发时间,就像说好了似的,四乡八野,共同兴起牌九和花筒。这种古老的博彩游戏,本以为绝种了,料不到又活过来,一旦上手就收不住。寄回家盖楼房的钱,送出去有十之八九。那一个旧曆年,实在惨澹,眼泪和唠叨中过去半个正月。五叔看不明也道不出自己的苦衷,逼急了,就也要出去打工,託亲戚在上虞找了个保安的活计。有一日儿子去看老子,见一堆年轻保安中,夹个老的,尤显得形象枯萎,二话不说领回家,当月的工资都没结算。这一趟出门的好处是,戒断牌九的瘾头。长日漫漫,无人相伴,五叔越发木讷。好在,媳妇生了孙子,回家专司抚养。公媳单在一个屋檐下,有多种不便,就住在娘家,每月里亲家邀去,看看孙子,吃两盅黄酒。每跑一趟,离年关就近一趟,眼巴巴的,外出的人回来了,再一眨眼,又走散了。

 

竹林的沁甜空气里,心情舒缓下来,不那幺焦虑了。月娥想到极远的终了,终了还是要回来的。上海的水真是吃不惯,一股子药味道;米也吃不惯,油性太大,一团团的——她吃惯籼米,糙和鬆;住行就更是艰苦,甚至危险。为要摊薄租金,越多人越好,一个亭子间可睡七八个。那种老房子,电管水管煤气管盘互交错,接无数灶眼与热水器,稍有破漏,便得酿成人命。说到交通,车水马龙,最不怕死的,数电动自行车,所以人人怕它,男的多半快递和外卖,女的,则是钟点工。然而,这样的急促紧张里,却潜在一种快乐。后面有车超她,她不让超,顶撞起来,嘈杂的机动声里,听见彼此激昂的相骂,不由惊讶自己的厉害不好惹。

摄影|许琦

 

车在公路上滑行,停靠频繁,开一回门,上来几个人。其中有约定的同行者,互相招呼,又要调座位,为了好说话。多半是女人,男人是没多少话的。难免生抱怨,乘汽车又不是做人,就算这一世在一起,下一世呢?女人们就嘻笑,还动手拉扯推搡,终于萝蔔都落坑,汽车就也驶上国道,加速了。太阳这才出来,车彷彿走在金光里,意气风发。她们开始交换吃食:酱油肉、煎鹹鱼、茶鸡蛋、鸡膀鸭膀,年饱还没过去,受欢迎的是几味素食:盐水煮笋、霉乾菜夹馒头、硷水粽、虾皮拌榨菜……满车厢都是食物的鹹香,茶水从保温瓶口晃出来,烫了手,尖声的笑和笑。男人们斜睨着,心里嫌她们猖狂,嘴上不敢吐一个字。过道那边两个学生仔样的小孩,缩起身子,流露出害怕的表情,她们偏要脸对脸喊,「阿弟阿弟」,将吃食塞进阿弟嘴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嘟哝一句:老牛啃嫩草!汽车上高速,山矮下去,村村落落掉在脚底。出发时的兴头过去,困倦就上来了,渐渐垂下头,抵着膝上的提包,打起盹。车厢里忽然鸦雀无声,听得见发动机的轰鸣。两车相向,喇叭叫一声,隔着玻璃窗,彷彿很远的地方。

 

月娥第一份生意是替同乡人顶工。同乡人说男人要她回家,东家就要她找人。这年儿子结婚,小俩口一同去杭州,一个做电工,一个做保洁,她就也想出去,应下这份差事。差事在上虞城里,一个鞋厂老闆的四口之家。她专司带孩子,做饭和清洁另有一个阿姨,也是上虞本地人。老闆与她儿子同年,已经有两个小孩,听小孩子喊她阿姨,就觉错了辈分。明知道「阿姨」不过是个称谓,好比单位里的工种,与年纪无关。这种伦理的概念等到了上海,不知觉中就淡化下来。那里,无论老少,一律喊她的姓,姓前加个「小」字,她倒没有什幺不适,被这城市崇尚年轻的风气带着走了。小老闆过着一种新派生活,冬夏二季不在家里过,而是住酒店客房。不只上虞城,底下的乡镇,都有五星级酒店了。开两间套房,小夫妻一套,小孩和阿姨一套。酒店里早餐是随便吃,中午晚上两顿,由烧饭阿姨到工厂食堂灶上做了送来。酒店里有中央空调,冬暖夏凉,照理很享福,她却有点苦闷,因为不是过日子之道,像是坐监。酒店里有多家临时住户──上虞的酒店,有一半是做本地人的生意,靠外地人是吃不饱的。早餐厅,大堂,走廊,电梯,常可遇见像她这样,带着东家孩子的女人,互相看几眼,就看熟了。有那种自来熟的性格,上前搭讪,先还是淡淡的,因听东家说过生意道上的险恶,守着保姆的本分。但实在熬不过寂寞,不免多说两句,竟就收穫保姆业的许多内情,从而得知这一行实是有着相当广阔的空间。这一年做完,她也辞了工,过完春节,随另一个同乡人去到上海。所以,当她和前一个同乡人,也就是她的引路人,山不转水转地,在上海遇见,彼此都不觉得意外和惊奇。

绍兴一带的人多少有些两样,乡土观念极重,抑或是出于自傲,在外面帮佣,总是自己人一处,与其他籍贯的人疏离着。保姆介绍所的地方,她们是不去的,用工只在同乡人间互相介绍。分租房屋,休息日玩耍,也只和同乡人搭伴。公园里露天舞场上,三五人聚起,看多跳少的,就是她们。这一定和上海地方的历史有关係,绍兴和扬州是保姆社会的主流,前者大约是浙商来沪上自带,如家生子,有规矩;后者却是草根,尤能吃苦。也因此,殷实富户家族常是雇佣绍兴籍人。如今,这城市保姆的需求激增,进城求职人数也激增,从业队伍输入新成分:安徽、江西、河南、湖北……同时呢,苏北一带工业发展,扬州籍的保姆日益退出,几乎消匿蹤迹。人事更替,时风变革,惟绍兴一支,依然在传统中,保持着行业的名节。

摄影|朱勇伟

 

初到上海,月娥也是怯怯的,如不是同乡人的帮扶,未必能熬住。这地方不知道要比上虞大和乱多少,她又不识字,认路,找地方,领东家嘱咐,都凭死记。所以,抱定一条,决不买菜。不会记帐,还吃不了猜忌的闲话,她是个老实人,惟老实才更强性,真叫人为难。当时并不觉得,过后她常常以为自己有福气,所遇都不是恶人,相反,多受照顾。来到上海第一个雇主,如今犹记得好处。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生相十分轩朗,依她们乡下人说法,女人男相,但又不粗气,而是大方。高额宽颐,浓密的头髮编成股,盘在顶上。其时,月娥未找到其他生意,女人就说做全天;然后才有第二家,让出半天;再有第三家,再让一半里的一半;一层层对切,最后只剩一週三次,各一小时,而且是早上六点到七点,晚睡的人第一觉没醒呢。一切从月娥方便赚钱计。女人单独住一套三室两厅,在临江高层公寓房里,早上,驾一辆宝马去到大户室,落市时开回来,专职炒股。听前任保姆,一个同乡人说,房子汽车都是股市上赚来的,赔进去的却有两套房子,一个男人,半个小孩──离婚给到男方,争得一週两次探视权,所以算是半个小孩。无论从生意,还是风水,都应有起有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女人的运势却一直向下。眼见她大房换小房,小车换大车──公共汽车,最后只能租房,却一直用着月娥一小时的工,倒是月娥自己不好意思赚了,提出不要工钱。女人说,这算什幺?你们出来是做工,不是行善,或者就不要做了,还不够脚力的。女人租房独在另一区,从月娥所做的几家地方旁插出去。月娥更不好意思,说,自小家里人都嫌她背时背德,小弟弟被竹梢头劈死也是怪她,她要离开了,股市大概就会好起来,输出去的又赢回了。女人笑起来:这是国家宏观调控的事,老天帮不上忙的。临别还给出多一个月的工钱,算作遣散费。月娥不肯要,说是我自己不做,并不是你辞我。女人定要给,几十块钱推来推去,最后说出一句:我还没落魄呢!月娥才不敢不要。后来,回来看过一次,女人已经搬走,不知道去了哪里,从此再没见面。上海的人就是海里针,手一鬆就没有了。月娥在这城市邂逅过许多人,形貌难免模糊,但这一个却是清晰的,因为是事业的起头。如若不是如此这般起头,接下去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另一个什幺样子,更好或者不好?她不知道。可是,对如今的境遇,却是相当满意,常有庆幸之感。幸亏,幸亏走出来,看到大世界。倘若不是这一步,少赚钱不说,还错过多少风景,岂不可惜死!

 

像女人这样恩厚的人,无疑是不能忘记,另有一些面孔,则是以奇异性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比如有一户人家,成员有父亲,母亲,女儿——她称小姐,事情至此还都正常,紧接着就开始偏离了,那就是第四个人,她私下称「女婿」,除此还能称什幺呢?「女婿」他时走时来,像常客又像稀客,年纪几近岳丈,她并没听见他们彼此称谓。事实上,「女婿」也不与岳家说话,只和小姐交道,而且同处一室。以常情而言,两人十分不配,方才说的年龄倒不是主要的,老夫少妻自古就有,但「女婿」的生相在月娥看来十分可憎,矮,胖,面黄无鬚,眉宇间有一股杀气,小姐却是新出的嫩芽似的。他们说着一种惟二人懂的语言,更可能是外国语。月娥判断「女婿」来自外国,同时,还判断出这一家人由「女婿」供吃喝,否则,怎幺解释三口人均不做事,在家坐吃?就算有养老金,恐怕连房子的物业费都不够付,月娥知道这城市养老金的菲薄。这份工作在戛然间结束,没有任何预兆,发这月工资就说下月不做了,理由是小姐要出国。来不及回过神,就少去一份工。晚上,回到几个同乡人合租的阁楼,议论间,都揣掇去追索多一个月的工资。按惯例,雇佣双方,至少要提前半个月告诉,寻人或者寻工。于是,便气昂昂的。睡一觉起来,决定算了,虽说是自己的名分帐,一旦开口总有乞讨的意思。她硬气地想,乡下人穷是穷,总归靠自己,不像他们,靠别人家,还是外国人!只是到下半天,本来要上班──到底是新时代,即便是传统的绍兴保姆,也将帮佣说成上班──下午上班时间,陡然清闲下来,觉得又恹气又肉痛,肉痛半天时间白白过去。她们抛家弃口,出租金住鸽棚大小的地方,不就为了赚钱?没有赚等于赔。同乡人和其他东家都答应替她找新生意,可她等不及了,自己到最近一处保姆介绍所问工。头一回进这样的地方,进去就觉得不对。门口一方地面,摆几张凳子,坐着几个女人,木鸡的表情,脚边放着行李包裹,显然刚下车船,多是未做过的,所以挑剩下来。里面还有一进,一半大小,立一张麻将桌,桌上摆开牌局。介绍所的老闆娘,兼营棋牌室,在边上倒茶水,一眼看见她,迎出来,就不好再退出了。

摄影|许琦

 

以老闆娘,这行里的明眼人看来,月娥就是利好消息。果然,立即问到一份工,驻沪的台湾人,要的正是下午到晚上。按地址找去,也是高档楼盘,经保安盘问与电话,再用门卡刷开电梯,上到高层,已经有人候在走道。一个女人,刚要称小姐,却见身后跟一小孩,叫女人「奶奶」,就收住口。奶奶领她进门,一边看房子,一边交代工作——先到附近小学校接孙子,孙子读一年级,一直仰头看她,还伸手拉她的包带,彷彿是喜欢她的;带回孙子,安顿做功课;然后打扫卫生,烧晚饭。讲解晚饭费了工夫,奶奶亲自动手教她做一种「揪片」的麵食。奶奶说的是普通话,且和普通话有所不同,「揪片」这两个字就是奇怪的发音。其实类似麵疙瘩,和好的麵,搓成细长条,然后用手指尖掐下一片一片,和胡萝蔔片、蘑菇片、山药片、牛蒡片,下在锅里,锅开盛起,加油盐醋胡椒。这一日就吃「揪片」,月娥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顾虑在另外的事情,洗碗时候归纳成三条。第一条,教小孩功课,她偏是不识字的,又不好意思说;第二条,奶奶说话听起来吃力,交流困难;第三是橱柜做在高处,踮脚翘首方可够及,晚饭时,儿子媳妇回来,她发现这家人,包括奶奶,身量都高。所以,样样设施,水斗、灶台、吊橱,都要高于通常尺寸。盘碗又重,尽全力托起来,送进去,失手是迟早的事。决定不做,又有不捨,因这家人不错,不把她当下人待。倒不是多幺热切,恰恰相反,是平淡的,彷彿在他家已经很久,一个亲戚。她想着同乡人嘴巴里的台湾人,常是刻薄和挑剔,就觉得并非全部,也相信好人就能遇到好人。然而,方才归纳的三条又涌上心头,不由得一沉。

同乡人聒噪一夜,都是不做的意思,她就也下决心辞工。不想下一日的一件事,却阻住了。前一日熨好的一件男式衬衫,那儿子没有穿,因为袖子上压扁,成一条线。奶奶教她用小熨斗伸进袖筒,周转着熨,线就消失了。她学了本事,也听懂奶奶的话,辞工的三条理由方才少去一条,很快又增一条,那就是他们听不懂她的话,但并没有解雇的意思,于是,又捱过一日。是不是窥出她不识字,再没提教小孩功课,心事略放下些。可当日晚上,奶奶竟发来一条手机短信,所以,还是当她识字,识字这桩事可说她最痛处。再不犹豫,跑到介绍所,辞工了。过后,老闆娘打来几次电话,说那家人请她再去。她克服了心软,坚决推掉。这一次短暂的应工,在介绍所留下记录,使她事业获得突破性进展,那就是她开始接到台湾人的生意,不仅工资高于本地,还领教见识和技能,就像熨衬衫这一类的。

摄影|朱勇伟

 

长途车中午在服务站停十五分钟,众人上厕所,司机下车抽一支菸,继续路程。楼房与街道从高架底下过去,霓虹灯招牌,玻璃幕墙,几乎擦肩盖顶。城市的分布变得稠密,而且座座繁华,城和城之间,农田被沟渠道路切割成小块小块,结着霜,蒙着一点晨光,就像破了口子,显得凋敝。有人蹲在塘边,凝神看水,大约是看夜里放下的鱼篓有无收穫。高速路将人和事都推远推小,变得很假,小时候过年去看社戏,临水的檯子上,亮灯里面的活动,就是这样。她想不起演的什幺,都是在嬉闹中度过,调皮的撑船郎用桨顶她们的船帮,左右摇晃,她们就尖起嗓子叫骂。日子其实苦得很,吃也吃不饱,和爹娘吵半年也吵不了一件新棉袄。少不更事,却也穷开心。

车在向上海驶近,已经看得见高楼,又绕开去,就像她们那里人说的,「看山跑死马」。车在高速路上盘旋,进去又出来,大概是她们自己不识路,又被绕迷了。时间到下午三点,天气变得燥热,空调车厢虽是密封的,风尘不得进来,但乾燥生起的静电,到处都是,略一触碰便吱啦吱啦的,口鼻生烟,头髮支楞着,用手扒几下,指甲就长了倒刺。都有些不耐,恨不能一步跨进门,先洗一把脸,再弄晚饭吃,明天一早就要上班。她们可都是忙人!高架上的车行聚集起来,万箭齐发的态势,显现出节后回程的高峰。太阳高悬,也无云,天色却是灰白,尾气积成的霾,浮在半空,有重量似的。车里人都醒着,又都毕静,看窗外齐驾并行的车辆。上海到了,车在楼宇间盘桓,窗格子蜂窝一般,里面都是人家。月娥她们气馁下来,在乡下迫不及待要回到的地方忽变得意趣寥然,新一年的开头,和旧一年有甚两样呢?依然是奔波在一家和一家之间,一个灶间到一个灶间。这些公寓里的灶间彼此相似,水管分饮用与非饮用;砧板分生食与熟食,拖鞋分内和外。要说区别,还是在人。她们一般喜欢年轻夫妇家庭,因日里没人在家,多一般自由,凡有老人的不免就受拘束,时时被监视着。这一点,月娥倒不尽同意,东家一日不在还好,两日,三日,就会心慌,彷彿误入无人之境,又彷彿被忘记有她这幺一个人,不知道东家要她还是不要她做。空旷的公寓里,令她害怕的安静,主卧房的双人床,隐着不可示人的私密,男女主人和孩子从照片上看她,笑和不笑都有一种悚然。吸尘器的轰鸣固然驱散岑寂,但同时却心惊肉跳,马上就要闯祸的样子。她快着手脚做完,换上鞋,拎着垃圾出得门去,关门的一瞬,眼睛通过门厅、走廊,直到房间深处,马上会出来一个人,对她说:有没有搞错!心别别跳着,砰一声锁落下,转身跑了。

摄影|许琦

 

换一个环境,月娥又觉出无人的好处。晚上八点有一份工,是在公司做清洁。这家公司的写字间占一整层楼顶,员工下班走完,办公格子里空下来,一行行擦拭和除尘,走到外缘,就看见四面玻璃窗外的灯光。白日里黯淡的蜂眼都放出光来,将巨大的立方体通透。她不禁停下手里的活,往外看一眼。底下的街道阡陌纵横,跑着一串串的车。她站得多幺高啊,简直要登天了。结束写字间的打扫,这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就是说,她下班了。乘电梯下楼,五到一层是商场,她们从楼的背面,员工专用通道进出,这让她有点骄傲,因是这大楼的主人的身分。从车库推出电动自行车,骑上去,这时候,她就成了那阡陌里一串亮中的一个。她骑得风快,路口的红灯分明亮着,但见左右无人,一径冲过去。这城市的人与车最拿电动车无可奈何,快车道慢车道人行道都可畅通无阻,说是违法,可是法不责众,谁让他们人多呢!从灯光煌煌的大马路转向小街,进入一条背巷,放慢速度,她到家了。

做钟点工最大的难项是住处,月娥在上海不知道换过多少地方,和不同的同乡人合租。曾经有一个社区,物业联合居委,将地下室闢出来,做钟点工住处,电视台还播放过,称为惠民工程。有一个同乡人邀她去看,条件是必须本社区雇主才可入住,同时呢,租金要比她们合租更贵。她们是多幺好将就的人,能多一个同住人就多一个同住人,都要挤出油了,所以自称「油条」。除了合租,陪老人同住也是办法。这城市有的是独居老人,机会还是满多的,问题是老人的性格,倘是乖戾的就不好相处了,而老人多半是乖戾的。她曾经在一个老太屋里住过,老太有翻她东西的习惯。她其实并没什幺翻不得的东西,翻就翻吧!她将钱、存摺、雇主家的钥匙,收在随身包里,睡觉则垫在枕下,倒没有过闪失。让她生怯的是另一件事,老太夜里睡不着觉,常常一个人起来,在房间里踅过来,踅过去,嘴里喃喃自语。有时立在她床前,一睁眼,魂魄都出窍了。好歹住一年,正好有同乡人回老家,空出一个床位,她就搬了出去。心里觉得挺对不住的,过后还回去看老太,老太坐在轮椅里,被一个长相兇悍的安徽保姆大声呵斥,已经不认得她了。月娥有所释然,不那幺愧疚,但却觉出做人的悲凉,心情低落很长时间。

 

她将电动车推进灶间,走上一截楼梯,楼梯两边以及上方,堆着挂着废而不捨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窄道,只可供一人通行。亭子间的门开着,灯光照到楼梯口,给她留着亮。爷爷还没睡,坐在床上被窝里看电视。床对面是她睡的沙发,蹲着「爹一只娘一只」,眼睛也对着电视,彷彿看得懂。「爹一只娘一只」是月娥叫出来的名字,牠通身雪白,惟耳朵一黑一白。见她进来,两位都移开视线,爷爷问外面冷不冷,那畜类也像是有话,最终没有说出来。下去烧水洗了手脚,再上来,爷爷已经睡着,「爹一只娘一只」则让出她的床铺,跳到方桌下面。她看一会电视,电视里有一列美女,娇笑着相亲,又像真又像假。看一会,操起遥控器,摁一下,萤幕黑了,遂关灯躺下,一天结束了。

爷爷的住处是同乡人让给月娥的,同乡人喜欢热闹,宁可去和人挤着。后来,爷爷信任她了,才告诉其中的隐情。这名同乡人手脚不大乾净,爷爷说,时不时发现少东西,以为记性不好,直到有一次,当场看见一双皮手套装进包里,才明白自己是真少东西了。两人都没明说,爷爷是有修养的人,算清工钱,还拜託找个人替她,找的人就是月娥。听到这件事,月娥没有发表意见,她不能说同乡人坏话,也不好说爷爷看错,心里觉得有几分像。这名同乡人与月娥娘家村相邻,自小就有传说,祭祖的时候,凡她经过,都会少供品。明明看她拶着两只手,并没有裹带,可就是少了,麵蒸的牛羊马,点了红胭脂的糕团,鸡膀鸭膀,最大的一项,也不知是真是假,供桌上的全鹅,眨眼不见蹤迹。她的一双手也很奇,罩着烛火,叫它灭就灭,叫它旺就旺。乡下人都是有神论,热衷灵异事物,传她投胎路经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所以前世今生贯通,若不是新社会破除迷信,就可操关亡婆一类营生,专给阴阳界递消息。到了上海,人烟稠密,阳气太盛,久而久之,功夫就破了。月娥却亲身经历过她一件奇蹟,那是几年前,一伙同乡人去舞场跳舞。舞场设在菜市场房顶搭出的披屋里,名叫「威尼斯」,男客五元一人,女客免票。舞场里有几位师父,多是六十、七十的上海人,会跳各种社交舞,以小时计学费,饮料吃食另点。她们几个合请一位师父,轮流学跳。舞场里灯光昏暗,人事混杂,是有些乱。她们将衣服和包堆在一张椅上,团团围住,一人跳,众人看,就万无一失。临到回去,纷纷取自己的东西,月娥已经摸到包了,那同乡人却偏要传一下,这一传,手上一轻,彷彿重量飞走了。当时并不觉得,头脑濛濛的,耳边是锵锵的音乐声,灯又灭掉一批,伸手不见五指,脚跟脚走出,站在马路上,月光清明,人渐渐醒过来,想不起什幺,就这幺回到住处。隔日发现,包里的钱夹没有了。月娥虽不信鬼神,却也没有其他凭证,只认定舞场是个危险的地方,从此再不去了。

摄影|朱勇伟

 

天色未明,手机在枕下震动起来。蹑着手脚起身,爷爷和猫都在酣睡中。下去楼梯,因为黑,还是踢着一个大火油箱,「哐」一声。这幢老式弄堂房子,三层楼里住有六七户人家,如今除爷爷一个,其他都分租出去,割据得更零碎了。走到灶间,后门一响,进来两个小姑娘,踩着高跟鞋,笃笃地上楼。这时候下班,妆容又浓豔,猜得出做什幺生计,月娥只当不知道。一边梳洗,一边烧饭,她自己只需一锅泡饭,但要为爷爷準备三餐。米淘好浸在电饭煲,砂锅挖出一碗红烧肉放进蒸格,到时候一插电源就可。又开火炒一碗青菜,一碗豆腐。她知道是简单了,但週日这天休息,她自己买菜烧一桌,算作补充。爷爷女儿的突击检查,却总是跳过这一天,放在平时,所以就有不满,说,供住宿水电煤,再加每月两百元工资,原来是这样的服务!邻居多事,搬嘴给月娥听。等女儿下次来,又正巧碰面,她就放出二百元钱,意思不要了。爷爷的女儿捡起来,扔回去,她再扔回来。这样掼来掼去,不像是主雇,倒彷彿一对负气的姊妹,计较赡养父亲,谁付出多,谁付出少。月娥知道爷爷女儿是爽快人,说话不托下巴,并没有恶意,有时候开车带父亲去东方明珠或者浦东农家乐,强要她也去,还给她化妆梳头。上年儿子结婚,也请她吃喜酒。月娥交了三百元礼金,也是这幺掼过来掼过去,直掼到她转身要走,方才收下。这女儿心里其实有数,月娥对父亲比前几任保姆都仔细,两人也投缘,省她许多操劳。然而,即便本分如月娥,也会有不服规矩,大胆冒犯的行为,是她想不到的。所谓百密一疏,这一疏还相当严重,那就是「爹一只娘一只」的去留问题。

 

爷爷过敏性体质,皮肤上表现在湿症,呼吸道是哮喘,消化系统则是「预激综合症」。这几样都很麻烦,按中医理论是忌口,凡是发物都不能沾,所谓发物範围又极广,牛羊鸡,鱼虾蟹,葱蒜韭,秋后的茄子,初春的香椿,连料酒都算在内的;西医则是断绝过敏源,花粉、鸭绒、漆水、宠物。月娥的这一只,是弄堂里的流浪猫下的崽,拳头大就抱回来,等爷爷的女儿发现,已经是畜类里的少年,身体长大,毛色雪白,一只白耳朵,一只黑耳朵。女儿不禁吓一跳,即刻下令送走。月娥嘴上应着,以为这一回也像以前无数回的争端,最后不了了之。女儿下一回来,只见那东西又长大一圈,「嗖」地从脚下蹿过去,如一道白光,光里有一点黑,就是那耳朵。这一惊非同小可,猫的危险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老实的月娥竟敢不从,忒胆大了!气急交加,叫嚷起来,问月娥是人走还是猫走。月娥不会吵架,性子却强,转身收拾行李铺盖。爷爷打圆场,被女儿指着鼻子威吓:你要发喘,再没人管!爷爷就跳脚。说话间,月娥已跑到楼下,后门口围一众人听动静,其中有磨刀剪的河南人,站出来说,猫可以交他养!爷爷的女儿本不想让月娥走,趁此正好下台阶,同意河南人的建议。无奈月娥抱着「爹一只娘一只」,就是不鬆手。来回夺几次,两人眼泪都下来了。一个说:人要紧还是猫要紧;另一个说:河南人不是真心养,而是杀了吃肉!河南人则提出可付钱,十块钱。月娥啐道:放屁!爷爷女儿说:人家诚心要!月娥说:就不给他!爷爷女儿说:你要给谁?话音都软下来,有了鬆动。最后,女儿说:我要找到养猫的人家,你不能不给!鬆了手,「爹一只娘一只」哧溜窜下地,河南人收起钱,悻悻走开,人就散了。

摄影|许琦

 

隔一日,爷爷的女儿果真带人来了,一对中年夫妻,面相和善,说话也很懂理。专挑週日月娥休息时间,为的是让她看看领养人家。月娥挑不出一点不是,沉默着看「一只爹一只娘」装进纸板箱,纸板箱里没有一点挣扎和叫唤。月娥不由惘然,骂一声:没良心!也不送,关上房门,很决绝的样子。这一天过得落寞,她不说话,爷爷就也不说话,生怕惹着她,走路动作都轻着手脚。三餐完毕,睡前照常看电视,身边空出一块地方,温度都不一样了。早早上床,闭上眼睛睡觉。夜里醒来,窗外路灯映在窗帘上,以为是一张猫脸,一惊,复又睡去。

平静过了几日,忽一天下班回来,沙发床上蹲了白亮亮一尊佛似的,再一看,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是「爹一只娘一只」。月娥又悲又喜,还害怕,怕爷爷的女儿追过来再捉了去。问爷爷怎幺回事,爷爷急表功地告诉,今天一早,她方出门,那领养人家的女人就来了,提着纸板箱,说「爹一只娘一只」到得他们家,不吃不喝,百般的哄劝亦无效果,想想不行,要出人命——说到此处,爷爷自觉不妥,顿一顿,改成「性命」二字,再说下去——要死在他们家,算是犯杀生的天条!原来夫妇二人信佛,于是便送回来。爷爷说,已经给牠餵下一杯牛奶,半碗菜泡饭。这畜类自小随他们吃喝起居,有些像人的饮食。爷爷的表情带着讨好,透露出自己并没有容不下的意思,怪只怪身体,不由他作主。月娥抱一抱「爹一只娘一只」,瘦脱有一层,毛色也暗淡了,于是打来温水给牠洗澡。沐浴产品倒是名牌,雇主家清理过期物质,挑拣出来的。爷爷见月娥高兴,就说,实在送不走,也只好留牠下来,但一定要藏好了,不能让女儿晓得。月娥保证「爹一只娘一只」身上乾净不染病,但是,爷爷你也可争气啊,千万不要生病!自此,月娥就时常在猫耳朵里絮叨:听见大妹妹上楼梯,火速钻进床底下!爷爷的女儿她是称「大妹妹」的,因底下还有一个兄弟,就是「小弟弟」。勿管猫牠懂不懂人话,就只是反反覆覆,一遍,两遍,十遍,百遍。事实上,大妹妹再也没有发现这罪孽的蹤迹。爷爷呢,也再没有大的发作,真的挺住了。他们三个,一併守住祕密,相处更加和睦。

 

在爷爷这里居住,有一些家的意思。隔二三星期,几个要好的同乡人各带了肉菜糕饼,来到拼凑一餐宴席。头两回,安顿爷爷先吃好,然后再开桌面,但那边厢投来羡慕的眼光,便试着发出邀请,话没落音,人已经坐进来。五六个乡下女人,带一个上海老头,挤在巴掌大的灶间,围一张八仙桌。桌上七盘八碗,还烫了黄酒,彼此一点不见外的。先前陪爷爷住,后来让给月娥的那一位,也在座,非但没有尴尬,而是像老熟人,说:给你介绍的人好不好?爷爷说:比你好!同乡人说:怎幺谢我?爷爷说:谢你一杯酒!什幺酒?老酒!什幺老?莫佬佬!彷彿大人哄小孩,其实里面是有机锋的。绍兴人有师爷的传统,说话尖刻俏皮,爷爷呢,毕竟有阅历,晓得什幺时候清楚,什幺时候糊涂。

几杯酒下去,爷爷打开话匣子,说起了往事。老迈的爷爷,其实有着叱咤风云的日子。曾经做过厂长,管着手下几百人,生产的明胶,一种工业原料,都销到国外去过。所以,爷爷去过外国,和外国人谈生意。针尖对麦芒,进一步,退两步,绕着圈子,调头杀回去,眼看没胜算了,忽然间柳暗花明!爷爷说,外国人有两处软肋,一是认死理,二是没耐心,所以说呢,我们这边就不能动蛮力,而是用机关。打个比方,古代有养猴人,给猴吃枣,上午三粒,下午四粒,猴子嫌少,不愿意;养猴人就上午四粒,下午三粒,猴子仍然嫌少,不愿意;养猴人再回到上午三粒,下午四粒,猴子还是不愿意;于是,上午四粒,下午三粒,来往几番,又是上午三粒,下午四粒,猴子终于接受,这就是成语「朝三暮四」的出典。在座的也都被绕糊涂了,互相看看,说不出话来,爷爷仰面大笑。这才知道老头子的厉害,这破落不成样子的弄堂里,其实藏龙卧虎。爷爷拿出照片给她们看,照片上的人和眼面前的,依稀相似,却天壤之别。西装笔挺,头髮油亮,左右前后的人,多有谀色。可惜已是昨日风光,照片中人,如今领社会最低保障金,属弱势群体,真是世事难料。年富力强,政策又好,爷爷辞去公职,回到自然人,盘下厂子,做了老闆。得意中人,眼睛一径向前看,旁边的枝节就忽略了。先是原料涨价,后是同类产业竞相起来,市场饱和,再接着资金吃紧,最终陷入三角债,以「诈骗罪」起诉。虽是虚刑,总归有了前科,这是从司法角度讲;生意道上,信誉是第一位的,失去了再难回来;第三,年纪不饶人。总之,爷爷退出江湖。好在,儿女在爷爷兴旺时各自开闢事业,现在,就到反哺的时节了。

摄影︱许琦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难免有一点变动。台湾人服务的公司从大陆撤资,人员先后离开。因公寓剩余有两个月的租期,就容留她继续做,直至找到下一份工。她究竟不能将客气当福气,白享主顾的恩惠。走进空蕩蕩的公寓,开头还有些收拾整理的劳动,很快便无所事事。电话响起来,也不敢接听,怕是要求记下什幺,她真恨父母不让她读书,落得个睁眼瞎。电话铃声兀自响着,四下迴蕩,就只有逃跑了。于是加紧寻工,找新雇主,不敢挑剔什幺,半个月就应工了。此时,有长做的一户,女儿回娘家做月子,一週三次需增到一週六次。她不怕吃苦,只嫌做少不嫌做多,只是要与另一户东家商量,下午换到上午,从上午的头尾各挤出一个钟点。这样,就更要早起。最后还是要请爷爷谅解,上一天晚上烧好下一天的菜,爷爷自己淘米烧饭。爷爷好说话,她也不会欺负老实人,週日格外加餐犒劳。同时,她还要晚睡。钟点工的生活就是这样,时不时会乱一下,洗牌似的错过来错过去,终于对齐。稳定一阵,又乱了,再洗牌,再对齐。中间媳妇来过电话,告公公有重入牌局的徵兆。媳妇虽住娘家,但耳目灵通,又领了婆婆旨意,履监视的职责,但凡有风吹草动,便来吹风。免不了气和急,打电话回去,一番吵骂,越说越火大,在外对人家的好脾气全变成坏脾气,说到极处,落下眼泪。对方只是听,不回答,有几次以为电话没信号,「喂」一声,那边却应了,再继续话头。吵骂升到高潮,眼泪已经乾了,这一轮的杀手锏是「哗」地挂断。等对方打回来,但手机静默着,一响不响,晓得对方是不敢。心想是不是再打回去,倒想饶了他似的,再讲了,该说的都说透,还说什幺?于是收起手机,慢慢平静下来。有些可怜在家的人,可是,谁来可怜自己呢?那幺吃苦,一分一厘赚来,攒起,带回家。草房子推倒,起楼房,上下总共十二间,本以为苦到头了,儿子倒又要在上虞城里买商品房。她自然要帮儿子,于是,再赚,再攒,再带回家。儿子也苦,跟了老闆一会儿上东北,一会儿下海南,老闆接单的工程在哪里,他就到哪里做水电。年轻夫妻分居两地,除做工的辛苦又有一般煎熬,所以说,他们一家都可怜。

摄影|朱勇伟

 

这一些都是过日子的常态,平安就是福,总算,没有大事情发生,比如,像上一年,老娘中风。不得已告假回去,回去了老娘又不让走,就拖延下来。急得向老娘跳脚:从来是嫌我多的,现在又少不得我了!老娘骂她没良心,出疹子时候,几天几夜背着不放她落地,否则,她已经死得投胎去了!她说早投胎早出头,谁想活在这命里做人,不识字,多少难为情!老娘说:是我不让你识,还是自己识不得,这笔帐要算不清楚,都能追到阴司间里讨债!于是就要倒回去几十年,细述头尾。老娘说是自己读书笨,被老师骂回来,再不肯去。月娥的记忆是,当年生下小弟弟,要她背弟弟不放她去。提到那小的,老娘高起声嚷:人已经死了,你还赖他!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哭了,一场争端方告结束。又拖过几日,她真要走了,上班呢!哀告的口气。「上班呢」几个字有一种庄严,也正是这几个字,老娘才变得器重她超过姊姊们。于是,老娘豁达起来:走吧!临行晚上,月娥听她在被子底下哭了半夜。她一走,老娘就要回儿子家,住在儿子家里是受约束的,何况得了这种病,送医及时,没有大的碍处,但手脚总归不大灵了。其实,女儿家也可以住,可是,乡下人都要面子,没儿子养最被人诟病。她已经死了一个儿子,留下的一个不收留她,差不多就是绝户了。这一耽搁就是十数天,雇主多半有耐心等她,只一户家有老人的,另外找了钟点工,晚上公司的清洁,事先让同乡人替她,总算没有中辍。爷爷这头困难些,但不肯换人,宁愿自己克服,那时还没有猫的事情发生,爷爷的女儿也容忍下来,保住了。相比那一年,前后的日子就称得上安稳和顺。

每日天不亮出门,一个上午转两份人家,第二份包午饭。有时雇主不在家,她就自己找些冷剩热热。倘雇主在家,一张桌子上,吃的是新烧的饭菜,人家也很客气,她却吃不好,急着吃完撤离饭桌。有时会噎住,喉咙口勒紧,透不上气,主僕都着急,窘得很。下午是三份工,前两份各一个钟点,第三份就长了,吃过晚饭洗好锅碗才能走。这家人吃饭不在一个时辰,小的先吃,老的后吃,吃完了,年少的夫妇方才下班进门,于是,开始第三轮。她居中,和老的同吃,就在厨房里,倒自在些。为节约时间,分三次洗碗,浪费了洗涤精和自来水。那老的说过几回,不奏效,只得随她去,她心里有数,只是没奈何。终于完事,出来大楼,已经八点钟光景,再赶公司写字间。季节转换,气温上升,五、六两个月最好,到下半年,就是十月十一月好。冷暖适宜,风和雨细,身子是轻的,自己都想不到的灵活,在车阵中穿行,好像一条鱼。心里得意,得意在这城市里不陌生不胆怯。别看高楼林立,吓不怕她的。五一和端午,国定假日,东家问她,要双份工资还是休息,她总是回答:休息!原本她以为人的力气是用不完的,现在还知道这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也有悭吝的东家,自动给了假,那就正好。

摄影|许琦

 

这一日,她们同乡人商量去野生动物园玩。早一批人去过,描绘十分惊险壮观,车在兽群里走,前后左右虎啸狼嚎。爷爷很想跟了去,月娥没同意,一是怕爷爷生病,二也是想有半日自由,要照应老的,总归玩不好。中午饭炖了猪蹄,红烧一条鱼,二三样时蔬,豆腐荠菜羹。爷爷却罢吃,只吃白饭。她把菜硬送进老人碗里边,心里好笑,「老小老小」。吃完饭,走出后门,不回头也知道爷爷从窗户里看她,不由心软,到底挺住了。地铁口汇集,刷卡进站,不时,便听见列车轰鸣,转眼间,闪电一般过来了。从视窗看得见有空座位,门一开,冲进去,已经被人抢占。五六人中只两个坐到,还是分开的。停一站,又占到一个,再停站,再占一个,终于全坐下,就要集拢一处。车厢里人看她们一伙喧譁和骚动,多露出不屑的表情,还有人讥诮说:下棋啊!她们才不管,大声说大声笑。假日里,这趟车一半以上是往野生动物园出游,一家数口,带着吃喝,小孩子的玩具,她们则是单个。有一点点思乡,又有一点点得意,因为独往独来,全凭自己,于是更加放肆。

她们都穿了簇新的衣服,红绿的颜色,半高跟皮鞋,头髮上别一朵绢花,胭脂口红,做新娘子都没有这幺鲜豔。那时候,其实没有打扮的心思,愁都愁不及,也不会穿衣梳头。紫花缎的棉袄,银灰毛料裤,高帮棉皮鞋,前浏海烫成一个鸟巢,坦克链的手錶,就算是最时髦的了。看照片,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还老气,木鸡似的。如今呢,儘管长了岁数,但比那时候敢穿,这城市里的人,都是没有年纪的。就这样,一群人,花团锦簇地,下车,上地面,汇进人流。野生动物园并不像去过的人所说热烈耸动,老虎们,散得很开,远远看见一头两头,豹子、狮子也是。大约见得多了,对汽车以及汽车里的人都缺乏兴趣,懒得瞧上一眼。月娥也没有预期的兴奋,比较电视上的「动物世界」,实际情形平淡许多。但她还是有一点激动,因为视野开阔。天地那幺大,四边没有遮挡,呼吸畅快得很。而且有一群羊,广播介绍叫作羚羊,很珍稀的物种,在她看起来,与普通的羊无大两样,使她想起家乡山里面的牲畜。羊群跟随汽车奔跑一段,从车厢两侧过去。羊蹄子离开地面,彷彿飞起来,这才知道这羊的不凡。车在散养区域走一遭约有一个终点,到发车的地点下车,最主要的项目结束了。太阳已经偏西,她们在安全区的丘陵河塘,树木草地走一阵,占了一具石桌,围拢坐下,将带来的饮料糕饼瓜子拆包,开始吃点心。有年轻男女席地铺一张毛毯,或坐或卧,形容亲密,并不避人。为表示司空见惯,眼睛就不往他们去,只用余光扫一扫。坐大半个钟点,就收拾起身往园外走。搭乘地铁的队伍排了几个回环,等到上车,再周转,出站来,天已擦黑。商议一起吃饭,桂林米粉,沙县小吃,重庆鸡公煲,最后还是进一家菜馆,点几个炒菜,浓油赤酱的,下饭得很。帐单上来,平摊到个人头上,所费就有限。这一日过得十分满足,分手时说好下一个节假日再玩,植物园,东方明珠,世纪公园,等等,等等,由她们自选。月娥与介绍爷爷家的同乡人有一段同路,同乡人很殷勤地要替她拎包,包已经到她手上,月娥停一下,没鬆手,拉回来,说:不麻烦!同乡人说:我是怕你累!月娥说:你也累。同乡人说:太客气了,你。月娥回答:家乡人,客气什幺?同乡人就鬆开手,有些悻悻然。月娥又不忍了,说:下回再出来!一个转弯,一个直走,等看不见背影,月娥低头检查包里的物件,一样不少,放心下来,一径走回去。

月娥将出行描绘得很简略,爷爷的遗憾就好些了。告诉她大妹妹下午来过,没有看见「爹一只娘一只」,那畜类听到脚步声,往床底下一钻,虽然不会说话,肚子里都有数。月娥说:这一点倒像我。爷爷说:谁养的像谁,很快牠就会踏电动车了!两个人一只猫坐着看一会电视,各自就寝。天气暖和,后弄里杂遝起来,有人家开了窗打麻将,骨牌敲在桌上啪啪的脆响。这些噪音并没有影响屋里的睡眠,梦中有一只羚羊,就一只,往车窗里探头,月娥一转脸,飞奔走了。

(未完,完整内容请见《印刻文学生活誌》2017年4月号164期「封面专辑‧王安忆」)

作者王安忆(王安忆提供)作者小传─王安忆

1954年生于南京。55年随母亲迁至上海,文革时期曾至安徽插队落户。从1976年开始写作,1986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69届初中生》,创作生涯已达40载。知名作品如《长恨歌》等为代表的新海派小说轰动文坛,曾获得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法兰西文学艺术骑士勋章、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等荣誉,是80年代以来,中国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着有长篇小说《匿名》、《天香》、《启蒙时代》、《米尼》、《上种红菱下种藕》、《富萍》、《长恨歌》、《纪实与虚构》等;中短篇小说集《众声喧哗》、《弄堂里的白马》、《岗上的世纪》、《伤心太平洋》、《桃之夭夭》、《阁楼》、《流逝》、《现代生活》、《海上繁华梦》、《逐鹿中街》、《雨,沙沙沙》等;散文集《茜纱窗下》、《寻找上海》、《我读我看》、《独语》等;演讲集《小说家的13堂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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